地下水聲漸漸低下去時,吳雨嘉掌心的玉佩仍在發燙。
第七口井邊的石紋被水沖得發亮,像一條剛剛醒來又被強行按回地底的蛇。張明美半跪在對面,袖口濕透,唇色比方才更白,卻仍死死握著另一枚玉佩,不肯鬆手。
「成了嗎?」她低聲問。
吳雨嘉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望著井壁上最後一縷青黑色的水痕縮回石縫,耳邊卻沒有聽見該有的安靜。水陣既封,七井該歸於平息,可遠處地底仍傳來極輕的一聲響,像有人在更深處敲了一下銅鐘。
一下,便足以叫人心口發寒。
「這裡只是餌。」吳雨嘉慢慢站起身,指尖按在胸前玉佩上,「第七夜真正要開的門,不在宮中,也不在南市七井。」
沈長風從斷牆後快步回來,長劍上還滴著水。他方才去追那幾名退走的黑衣人,臉色比離開時更沉。
「人沒追到。地下暗渠太多,他們熟路。」他看了看井口,「但我在東渠口找到這個。」
他攤開掌心,一枚折斷的銅片躺在水光裡。銅片上刻著半圈星紋,邊緣還殘著泥沙。吳雨嘉只看一眼,便認出那不是宮中器物,也不是水衡司舊物。
那星紋的走向,與天璇地宮石壁上的北斗暗線相接。
「外城。」她低聲道。
張明美抬頭,「外城哪裡?」
吳雨嘉把水脈總圖在地上展開。羊皮已被水浸濕,墨線暈開了幾處,卻仍能看出盛京城內外水道交纏。她將銅片壓在圖上,沿著七井暗線往外推,指尖停在城南偏東的一處廢渠。
那裡標著三個很淡的字——祭星橋。
沈長風眉心一緊,「祭星橋早在二十年前洪水後封了,橋下是舊河眼,通外河。」
吳雨嘉望著那三個字,忽然明白魏安臨死前為何笑得那樣篤定。皇城心眼只是鎖,水脈只是線,真正的門在盛京之外,借滿城之水把鎖眼引到舊河眼。
若七日之夜河眼被打開,外河倒灌,心眼封印會被從外向內撕開。
「來不及回宮傳旨。」沈長風道,「祭星橋那邊必定已有人。」
張明美撐著井沿起身,身形晃了一下。吳雨嘉伸手扶住她,卻被她反握住手腕。
「我能走。」張明美看著她,「雙玉既然能封七井,也能在河眼前撐一陣。雨嘉,你別想把我留在這裡。」
吳雨嘉本欲開口,話到唇邊又吞了回去。這一路走來,張明美早已不是能被她藏在身後的人。她要護住重要的人,並不是把所有人推開,而是在最暗的地方,仍敢與他們並肩。
「好。」她握緊張明美的手,「一起去。」
三人自暗渠折返,沒有再回宮。沈長風帶路,沿著水衡司舊道往南。地下風帶著濕冷泥腥味,石壁上偶有殘燈,火光被水汽壓得發暗。越往外走,水聲越重,像整座盛京的脈搏都在腳下奔流。
途中遇伏。弩箭從窄道盡頭射來,沈長風以劍挑落三支,吳雨嘉扯下壁上鐵燈砸向暗處,火油濺開,照出兩張蒙面的臉。轉彎的水閘前,黑衣人砍斷閘索,沉重木閘轟然墜下,水勢從側渠猛灌而來。
張明美咬牙將玉佩按在閘門縫隙,白光順著濕木蔓延,生生止住水頭一息。吳雨嘉趁那一息鑽過去,短刃貼著來人手腕一劃,奪下閘索,沈長風一劍斬斷對方肩甲,將人踢入淺水。
「問。」吳雨嘉喘著氣,刀尖抵住那人喉間。
黑衣人喉頭動了動,眼底卻浮起一絲詭笑。沈長風眼疾手快卸了他的下頜,仍晚了一步。黑血從那人口中溢出,很快便被水沖散。
「又是死士。」張明美低聲道。
吳雨嘉看著那一縷黑血,沒有浪費怒意。她只把對方腰間搜出的細竹管抽出,倒出半截濕紙。紙上只剩兩個字還清楚——子正。
子正,正是第七夜陰陽交界之時。
而此刻距子正,不足一個時辰。
出了暗渠時,夜風迎面割來。祭星橋在遠處霧裡露出半截殘影,橋身早已斷裂,兩端被官府用巨石封住,只剩橋下黑沉沉的河眼。外河水位不知何時漲得極高,拍著石岸,聲音沉悶如鼓。
橋邊沒有燈,卻有星光。
不是天上的星。是地上的星紋。數十枚銅釘沿廢橋兩側釘入石縫,彼此以細銀線相連,在霧中泛出冷白光。橋心站著七名黑衣人,皆低頭持幡,幡面無風自動,像黑色的水草。
最中央的人沒有蒙面。他穿一身灰白道袍,面容清瘦,鬢邊已有霜色。吳雨嘉不認得他,卻在他袖口看見與魏安一樣的暗星紋。
「守護者主脈的血,果然會追到這裡。」那人抬眼,聲音被河風拉得很遠,「可惜晚了。」
吳雨嘉停在橋前三丈外,胸口玉佩熱得幾乎灼痛。張明美站到她身側,另一枚玉佩也亮起微光。沈長風橫劍在前,目光掃過銅釘與銀線。
「天樞盟的人都只會說這一句嗎?」吳雨嘉道,「魏安死前也說我晚了,可他沒能等到門開。」
灰袍人笑了笑,「魏安只是棄子。他讓你們看見七井,是為了讓水脈替我們把路洗乾淨。你們封得越急,水勢回壓越猛,河眼醒得越快。」
張明美臉色一變。
吳雨嘉心頭也沉了一瞬。難怪七井封得太順。那不是她們完全破局,而是天樞盟借雙玉之力,把散亂水勢逼回祭星橋。
可是她不能退。
她往前一步,鞋底踏入濕泥,「既然還要等子正,便不是晚了。」
灰袍人眼中笑意淡去。他抬手,七面黑幡同時一沉,橋下河眼驟然旋起。黑水中浮出一圈圈青光,像無數閉合的眼睛正在睜開。地面銅釘震顫,銀線繃直,霧氣裡響起尖細的鳴聲。
「攔住幡。」吳雨嘉低喝。
沈長風已衝了出去。劍光破霧,直取左側持幡人。兩名黑衣人同時迎上,刀勢陰狠,招招不離要害。張明美跟著向右,玉佩光芒護住她周身,她以短劍斬向銀線,卻被反震得手臂發麻。
吳雨嘉沒有衝向人最多的地方。她盯著地上星紋,沿銅釘走向疾步穿過戰圈。天璇地宮的壁畫、舊司天臺的血紋、七井水脈的回流,在她腦中一線一線接上。
天樞盟要開門,必有一個引星之點。
不是黑幡,不是河眼,是橋心那枚半埋在泥中的石盤。
灰袍人看出她的意圖,袖中飛出三枚短釘。吳雨嘉側身避過兩枚,第三枚擦過肩頭,帶出一線血。她沒有停,反手將短刃擲向石盤。
短刃未至,灰袍人已橫身擋下。金鐵相擊,火星一閃。
「你護得了誰?」他冷聲道,「盛京、皇城、張家姑娘,還是你自己?」
吳雨嘉肩上鮮血順著手臂滑下,落在玉佩上。玉佩驟然亮起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盛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也聽見遠處皇城方向似有鐘聲回應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我不必一個人護。」
話音落下,張明美在右側咬破指尖,將血按上玉佩。兩枚玉佩的光隔著霧氣相接,像兩道白線穿過戰場。沈長風一劍逼退持幡人,借勢斬斷第一面黑幡。黑幡墜地,橋下河眼的青光猛地一暗。
吳雨嘉趁灰袍人回頭之際撲向石盤。她掌心按上冰冷石面,血與玉光同時滲入刻紋。剎那間,無數畫面湧入腦海:百年前的守護者在此立誓,洪水夜裡有人以身堵河眼,皇城心眼在地下緩緩閉合,又在今日被人用貪念撬開縫隙。
她痛得幾乎跪下,卻死死按住石盤。
「張明美!」
「在!」
張明美衝到她身後,將另一枚玉佩按上她背心。溫熱的力量穿過血肉,穩住了那股幾乎要把她撕裂的寒意。吳雨嘉咬緊牙,將所有光推入石盤中心。
橋下河眼發出一聲巨響。
水柱沖天而起,又在半空被白光壓回。七面黑幡接連燃起冷火,持幡人慘叫著後退。灰袍人臉色終於變了,他伸手去抓吳雨嘉肩頭,卻被沈長風從側面一劍逼開。
「走!」沈長風喝道。
吳雨嘉知道石盤已封,卻也知道封印反噬將至。她拉住張明美往後退,腳下石橋寸寸裂開。灰袍人不甘地撲向橋心,想搶回那枚被白光吞沒的星核,可裂縫比他更快。
轟然一聲,祭星橋中央塌入河眼。
黑水翻捲,霧氣炸散。沈長風一手抓住吳雨嘉,一手扯住張明美,三人跌下橋側泥坡,滾入一片枯草。身後巨石崩落,水聲如萬馬奔騰,卻沒有再往城中倒灌,而是順著舊河道被引向外河。
許久之後,天地只剩雨後般的潮聲。
吳雨嘉仰躺在濕冷草地上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玉佩終於不再灼燙,只剩溫溫一點光。張明美伏在她旁邊,額髮散亂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,又像是要哭。
「你方才又嚇我。」
吳雨嘉偏頭看她,聲音沙啞,「你不是也咬破手指了?」
張明美瞪她,眼眶卻紅著。沈長風站起身,望向斷橋深處。霧散後,橋心已空,灰袍人與星核都不見了,只在碎石間留下一截燒焦的灰白袖角。
「未必死了。」沈長風道。
吳雨嘉也望過去。她知道今夜不是終局。天樞盟敢以魏安為棄子,便還有更深的人藏在暗處。祭星橋封住了,七日之門暫時合上,可皇城心眼已被撬動過一次,裂縫不會自己消失。
遠處,盛京城樓上終於亮起一排火把。禁軍的號角遲來地穿過夜色,伴著馬蹄聲向這邊靠近。
吳雨嘉撐著手臂坐起,將水脈總圖從懷裡取出。圖紙濕皺不堪,祭星橋那一角卻被玉光烙出新的紋路。原本淡不可見的外河線下,浮出一行古篆。
她辨認了很久,才低聲念出來:「星門三重,外河為首,內城為眼,最後一重……在龍脈之下。」
張明美的笑意慢慢收住。沈長風回頭看她。
夜風掠過斷橋,吹滅了最後一點冷火。吳雨嘉握緊玉佩,望向皇城深處那片沉沉黑影。
她本以為自己追的是一扇門,如今才知道,門後仍有門。
而她要保護的人,全都站在門前。
